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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龙(上)

新人自HIGH产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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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先进入这个镇子时,满眼都是朦朦胧胧的雨雾,但他只是拢了拢怀里用塑料袋包裹起来的书卷。

在来这里拜访之前,常先就听说过这里异常的天气,不管其他地方是烈日高照,还是狂风暴雨,这里都只有一种天气:就是温和的阳光下飘洒着细密小雨。那些雨丝比蛛丝更细,让人只能看见它们反射的阳光一闪而过。这里的人都习惯了不打伞,撑着睫毛上几颗雨珠子,便上前招呼他。奇异的天气已经让这成了不少人旅行观光的景点,本地人也应景地建了几家旅馆,用来从好奇的来访者身上榨钱。

常先随便挑了一个面向和善的老板,要了单人的房间,把行李一扔就溜达出门。这个镇子三面环山一面临湖,说是与世隔绝也不为过,于是那些建筑都散发出久远的味道,几乎不曾停休的雨更是让城镇的每个间隙都被青苔填满,倍显残破。

撇开这诡异的天气不谈,这里就是一个荒僻的小镇子。常先起先这么轻率地判断,但又觉得哪点不对。每个地方都有属于自己的词汇,比如水城的柔美,比如荒漠孤城的倔强,又或者是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名词,但这个地方却让人哑着嘴词穷。这个依山傍水的小城镇有股水墨画被水浸洇开的朦胧,然而又在无形间掺着些不明不白的排斥力,如同这雨,模糊而又柔软,但总是让人感到寒冷。

不过,常先被这种气氛弄得挺激动,这是一段复杂故事的气味,而他正是满世界寻找故事的记录者。

他花了大半个小时绕着镇子转了一圈,凭借天生的直觉找到了一家破破烂烂的小饭馆,墙壁本来的石质上覆盖了好几层绿苔,不过这家店得门槛前后却格外干净。常先已经几次差点滑倒在青苔上,这点小细节看得他好感度噌噌往上涨,便抬脚迈了进去。

这不是饭点,店里只有一个叼着烟的男人,歪斜着靠在桌子上翻着书。看到常先进来也没急着招呼,反倒是慢悠悠地收拾起书本和笔,然后才问:“吃饭?”

常先点了点头,店里的灯没开,借着窗外的阳关,他看不清楚那人的脸,只能看见对方一身布料的衣服,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,看上去不算邋遢,反倒挺亲切。

“没菜谱,想吃啥自己说吧。”那人说。

“……”常先愣了愣,“有推荐或者特色菜之类吗……?”

老板像是翻了个白眼,“就是不知道点啥吧。有什么不吃的东西吗?”

“可以的话,不要芹菜。”常先说,“谢谢。”

“好嘞。”老板颇没干劲地说,从桌子上拿起围裙,一边往腰上围一边钻进了厨房。

他觉得这个老板做事风格有些异于常人,不过也不在意,自己找了个靠近窗户的位置,拆开塑料袋,拿出本子来,开始记录今天的事情。他写了将近半页,老板就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掀开帘子出来了,往他面前一搁,然后又踢踢踏踏地走回了原位开始看书。

那几盘菜常先都叫不出名字,像是山上特有的野菜,炒得绿油油的,好像还会有清晨的露珠从上面滚下来,不过肉就只有零星几点肉末。常先倒也不挑,夹了几筷子,意外地发现老板的手艺不错。他夸了一句,老板却连头都没抬一下。直到常先吃完了,站起来准备掏钱包付钱才抬起头看他,报了一个很低的价格。

常先拍了拍上衣的口袋,只摸出了几个零碎的硬币。然后他又摸了摸裤子的口袋,却尴尬地发现钱包不在那里。他焦急地摸遍了全身,最后都开始揪着领子开始晃衣服,但还是没见多出一分钱。他尴尬至极地抬起头,发现老板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。

“没事。”老板说,“你走吧。”

常先脸有些红,“这样您看行吗,我把本子放在这,我回旅馆给您把钱取来。”

“都说没关系了,年轻人。”老板说,“反正就一些在后院随手揪的菜。”

“不行不行。”常先顿时急了,他在对方脸上明显看到了打发骗子的随意,他用双手把本子递到老板面前,“您看,这个本子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,这是我职业的全部。我马上就回去拿……”

“你是作家?”那人看着递到面前的本子,突然问了一句。

“额,不算吧,”常先说,“主要是记录一些民间故事。”

不知是不是常先的错觉,他突然看见老板的有些兴致地扬了扬眉毛,然后对方伸出一根手指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
“一个小时之内……?”常先问。

“……”老板瘪了瘪嘴,“俗”字的口型都出来了,但还是被他摇摇头吞了回去,“很久以前我听过一个故事的开头,但却没有人知道后续。如果知道,就拿这个故事抵饭钱吧。你知道‘雨龙’的故事吗?”

“知道知道。”常先一听到本行问题,立马亢奋起来,这是他最爱的收集品之一,“是不是那个少女遇到龙,最后为了家族而利用了龙的故事?”

常先没等对方确定,就兴奋地埋头开始翻自己的故事簿,也因此错过了对方一瞬间被雷劈傻了般哭笑不得的表情。

“我只听了一点,你从头讲一遍吧。”老板说。

常先已经翻到了,他用手掌抚过粗糙的纸面,当初听到这个故事时的感觉重新漫上他的身体,他深吸了一口气,开了口。

 

少女在自己的花园里遇见了龙。

龙只是个代号,毕竟,这个世界上有谁知道什么模样才是龙?有人说他们应该有一百米长,喷出的火柱长达三百米,又有人说他们应该全身覆满漆黑的鳞片,尾巴一甩可以铲平一座山丘。不过这些终归都是传说罢了,真正的龙是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
女孩叫它龙,只是因为它符合她幻想中威风凛凛的形象。它有漆黑巨大的翅膀,泛着绿色光泽的鳞片,尖利的爪子和牙,而超过这一切的,是它那双在漆黑的夜幕中依旧熠熠生辉的眼睛,正是那份光芒带领她找到它,在她那片辽阔无边的花海里。

少女是当地领主唯一的女儿,领主十分宠溺她,竭尽财力满足她所有的愿望,她爱花,就送他满满一座山的芬芳,她想要留下这条龙,领主就花巨资招募各类勇者,吩咐他们打晕那头龙,再将一条用秘银打造的链子拷在龙的脖子上。可那毕竟是龙,它根本不屑于与人干架,一旦有人靠近它便扇动翅膀飞上天,从鼻子里吐着火星,蔑视地看着地上的小点。

 

“那这龙是来干嘛的?”老板问,“……吃花的吗?”

常先白了老板一样,觉得这个人毫无浪漫细胞,再怎么俗气的人也会想到什么“跨越种族的誓约”“跨越一世的守护”啥的。

“成,你继续。”老板摆了摆手,“不过这姑娘就看着他们折腾那条龙?”

“当然不。”常先说。

 

领主看着一个一个的勇者无功而反,愤怒得疯狂地向上添加酬金,而这也吸引着源源不断的勇士慕名前来。但很快,少女也怒了。他看着那些散发着男人臭味的勇士踩踏她的花原,让她的龙始终疲倦地在空中扇动着翅膀,那遥远的距离让那只龙只是一个小点。

在一天夜晚,她骗过父亲安排的守卫,一个人溜到花园中,没有拿任何照明的工具,在深夜里摸摸索索,始终坚定地向远方那两个黄色的光点前进,她几次摔倒在花丛中,满身扑满了各种花的气味,最后终于摸索到了龙的身边。

那条龙在天空上飞了一整天,却依然睁着眼睛,目光炯炯地看着她。

 

“停停停!!什么情况?”老板皱眉,“又不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,为什么龙要一副跨越千山万水来非见你不可的架势?”

常先嘴角都抽搐了,他觉得这个问题就像“为什么公主要吻青蛙她不觉得恶心吗?”一样,摆明了就是要用现实的残酷毁灭童话的美好,不过看在自己欠饭钱的份上,他忍住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,“故事嘛。”他敷衍地说,“逻辑没有那么重要嘛。”

“那怎么行。”老板大义凛然地说,“那这样说,随便编个故事,让马克思和爱因斯坦在一起也不算事了。”

常先有一种一巴掌糊在对方脸上的冲动。但他选择了无视对方继续讲下去。

 

那是她第一次与龙如此靠近。她一直在后悔,自己在发现龙的时候就因尖叫出声,导致父亲在花园与房间的通道间设下了几个护卫,让她始终都只有远远地望着龙在空中盘旋的身影,看着那群勇士用弓箭去攻击它。

她慢慢地走进,龙抬起头冲她打了个喷嚏,然后就继续趴在地上,眼睛随着她的移动而转动。

“我并不想待在这里。”少女毫无畏惧地坐在了龙身边,倚在它的鳞片上轻轻地说,“我觉得我就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……”

 

“能不能不要再用‘笼子里的鸟’这个比喻了?语文老师会哭的。”老板吐槽说,“我觉得‘巴掌里的蛐蛐’或者‘王后雄手心里的学渣’都比这个比喻好几倍……而且老师没教过她不要随便就找个陌生人倾述心事吗?妥妥地被拐走的节奏啊”

“……”常先恶狠狠地瞪了老板一眼。

 

“我是来带你走。”龙说。

 

常先才讲完一句,看着老板又是一脸纠结难耐要开口,几乎有些失控地说:“你要听就别说话!”

“好好好。”老板举双手做投降状,“你继续。”

 

龙说话的声音很奇怪,像是试图把声音含在喉咙里,但出来之后仍是震颤山谷的一声低吼。少女惊慌地抱住了龙身上的鳞片,因为她看见城堡的窗户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,没过几分钟,就有人举着灯或火把从后门涌出。然后分散开,远远看上去像是天幕破了洞,星星一颗一颗得落下来。

“带我走,现在。”少女说。

龙俯下头来,让少女爬到了他的脖子上,然后张开黑色的翅膀,滑进了漆黑的夜幕中。少女紧紧地搂着龙的脖子,拼命地压制着嗓子眼里的尖叫。在黑夜中她失去了对高度的感觉,只能看见下方的火把很快变成了星星大小的光点。最后她终于忍不住,在龙背上兴奋地尖叫起来,还试图松开双臂,去拥抱呼啸的寒风。

龙带她去了很多地方,很多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地方。他们去了冰原,龙用翅膀把她紧紧搂在怀里,让她伸出个头,顶着冻得通红的鼻头眺望四周的雪白;他们还去了海边的悬崖峭壁,少女执意要从悬崖上一跃而下,然后龙惊慌地俯冲下来一爪子抓住她,而她只是没心没肺地笑。

他们满世界地漂泊,像是一对随心所欲的情侣,把整个世界当做他们爱情的纪念碑。

少女在旅行中慢慢长大了,变成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。她变得越来越不疯狂,越来越文静,不再冒险胡来,反而是更喜欢在阳光明媚的下午,捧着一本书静静坐一下午,而龙就蜷着身子躺在她脚下,像是一条普通而又温顺的狗。她也开始写信,每天一封,然后让信鸽寄给一个龙不知道的人。

有一天她突然问龙:“你会变身吗?变成一个指定的人的样子?”

龙点了点头。

她拿出一张相当逼真的男人的素描,说:“那你变成这个样子吧。”

龙照做了。变身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,既耗费体力难度又大,而且人类纤细的身体让他感到难受。他才变成那个样子,突然就有人冲进了两人在的房子,一把将龙按到在地上,五花大绑地带走了。

那张照片是姑娘的哥哥,因为一次失误闯下了大祸,现在被全国紧急通缉。姑娘从很早以前就和父亲恢复了联系,父亲绝望至极地告诉她这件事,说他已经不指望太多,只求她能回来继承家业。

她一点也不想回去,但也不想偌大的家业毁于一旦,而且,虽然很多年没见,她还记得哥哥的温柔,在她年幼的时候牵着她的手在花市里穿梭,将那些明媚的小花插在她的发间。正因如此她才如此爱花。

所以。

那条龙是掌管着雨水的龙,在少女毫不回头离开他的时候,城市下了三天三夜的雨,那雨如同要把城市冲刷干净一般,毫不停歇,迅速地将大半个城市泡在了浑浊的污水中。在人们以为触动了天罚时,雨却突然停了下来。那时积水有三层楼高。

而龙和少女,一直住在四层楼高的地方。

只不过,那时候的少女早就离开了,这场洪灾与她毫无关联,也会沾不湿她的一片衣角。

 

“……完了?”老板问。

“完了。”常先说。

 “……”老板一副无语凝噎的表情,“这故事开篇特别恶俗,中间还算浪漫,但结尾又那么世俗……小孩子听了一定会做噩梦吧?谁编的那么画风奇特的故事?”

常先咬了咬嘴角,他喜欢这个故事是有理由的,但老板恶劣的态度让他并不想告知对方那个神奇的理由。

“我曾经听的那个故事,开头跟你这个不大一样。”老板用手撑着下巴,没注意常先的反应,很自顾自地说,“龙和少女认识的过程比较神奇,是因为少女发现一个庞然大物压坏了她的花,然后愤怒地拿箭矢去戳龙的鼻子……”

说着说着老板往他本子上一拍,也不管常先一脸圣物被玷污了的惊恐,难得地挺了挺背。

“我给你讲讲我听说过的版本吧。”

老板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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